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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大以后，我好長時間沒有過年的感覺了。那時過年我們幾乎沒什么玩具。

我印象最深的是爸爸找來些紅紙給我們糊個紙燈籠，夠我們高興好一陣子。還有就是年畫，那時的年畫上畫得都是胖娃娃。我很羨慕畫上的娃娃怎么有那么多玩具，那么多漂亮的衣服。聽大人講，那是城里的孩子。城里是什么樣子？――帶著這個想法我后來來到了城市。

卻又懷念起那時墻上貼的幾幅古裝畫《梁山伯與祝英臺》，每個畫面下面都是很美很對稱的詩詞，描述畫面。小外甥女很聰明，能把那些詩詞搖頭晃腦準確無誤地背頌下來，雖說一個字還不認得。

聽婆婆講，她曾在過年的時候，給我的老公從村里的小鋪里買了個會蹦的鐵殼青蛙。上了發條以后小青蛙就蹦起來。正在老公手舞足蹈玩得開心的時候，青蛙撞到了墻上，壞了。老公就趴在小賣鋪的大門坎上，拍打著人家的門，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。那傷心的樣子，讓我至今都覺得有些愛憐。前幾年女兒還沒出世的時候，偶爾看到地鐵邊上有人賣那玩意兒，我在旁邊偷偷拽拽老公的衣角，笑著問他要不要，給他買個玩玩。

現在給女兒買禮物，我才隱約有這種感覺。不知我那時歡天喜地迎接過年的情緒，是否也曾影響到父母。那時，我扳著手指掐頭去尾地盼著過年。過年三十那天中午，有燉肉、有雞、還有魚。媽媽會頭天晚上泡一大盆（陶盆）豬肉，放在地上。我圍著那大盆肉，心里饞得慌。家里還有一條大黃狗，它也圍著那盆肉繞圈，但那狗比我有出息，搖著尾巴，從不上前嗅一嗅。

那時，媽媽烙餅時，我象個饞貓似的，倚在門口，圍在鍋臺旁，眼睛緊盯著鍋底（大柴鍋，鍋底不是平的那種）的那張餅，生怕錯過。如果鍋里同時有好幾張餅，我要盯住鍋底那張，因為只有那張油才多……

年三十下午，我們酒足飯飽。姐姐們會去村里的小學的操場上，繞著操場練習騎自行車。我跟在后面跑著。運氣好時，她們還能把我放到自行車上馱我一會兒。媽媽和稍微年長的姐姐留在家里，拿出菜板來切肉。瘦瘦的豬肉，因為曾放在外面北墻根底下，還稍微帶著點冰茬，這樣切起來很容易。

因為家里人多，要剁碎好大一盆的白菜餡，用來做三十晚上的餃子。

我到現在還能清晰得記著當時姐姐切肉的情景。她先切成粉紅色的肉絲，然后在再橫著切。爸爸則在炕上午睡。只有過年的時候人們才能很悠閑，才有那香噴噴的肉吃，現在的肉怎么也吃不出那時的味道來。

有時，我倒不希望現在的物質極大豐富，真想時光倒轉。那時，我常聽大人們說，“要是天天能過年該有多好。”其實，我們小孩子何嘗不這么想。過了初一，我就有些失望，開始盼下一個年了（那種情懷很象前幾年的周末綜合癥，一到周日下午，我就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。這幾年連這樣的綜合癥已沒有了。）

那時年三十晚上，忙碌了一整天的媽媽會從柜子里幫我們把新衣服、新鞋、還有新襪子找出來，放在我們枕頭旁，好讓我們初一早上能穿上。我則躺在被窩里，臨睡前，硬要纏著媽媽下炕把柜子里的新衣服、新鞋、新襪子都給我找出來。

我現在清楚得記得媽媽伏在柜子前，彎腰給我拿新衣服的樣子。而后，我看到枕頭旁的新衣服、新鞋、新襪子那個美啊，伸出手來摸一摸。但少不了媽媽的囑咐，問我手臟不臟。臨睡覺，我還是忍不住睜開眼睛再看兩眼。然后，盼著天快亮，好穿上新衣服出去給左鄰右舍拜年。我們三十那天不能穿新衣，因為那天吃好飯，又都是葷腥，媽媽怕我們把新衣服弄臟。

那時，我老想不明白，為什么過年偏偏要趕在冬天？因為一年才可能有一次做新衣服的機會。冬天的衣服要套著大棉褲二棉襖穿，所以做得都比較肥大。這樣，一年四季都得穿那么肥大的衣服。

我曾試圖跟媽媽交涉過，過年不要新衣服，改在春天或秋天的時候給做，但沒成。后來干脆也就不提了，否則連過年做新衣服的機會都沒有。確切地說，那時的新衣是家里買塊布找人做的，而買的現成的衣服則叫成衣，很貴。一般的人家買不起。

我還記得初一的早上，我們剛吃完餃子，姐姐就背著我去鄰居家的大媽家拜年。現在，我還清晰得記得當時那個老太太，我叫她大媽，她問我吃了幾個餃子。我記得姐姐替我回答，說是10個。我不記得那時我幾歲，是哪個姐姐帶我去拜年。但現在我想，根據10個餃子的飯量，我該也不小了吧。

童年支離的記憶碎片，現在講來卻很新鮮、有趣。不知女兒將來是否愛聽。我倒很好奇想知道媽媽小的時候是什么樣子，她過的是什么日子。偶爾有姐姐談起我小時候的事情，我就如獲至寶，督促她們說下去。可惜卻沒有留下照片。

記得有一次媽媽給我做個新花棉襖。那是我記憶里媽媽第一次給我用新布做棉襖，以前都是舊布來做，那顏色我還記得，紫色碎花。可等我穿上新衣服想出去找鄰居的小朋友玩時，去詐唬詐唬（炫耀炫耀）,媽媽硬要讓我在新棉襖外面再套一件舊外罩，免得把新棉襖給弄臟了。于是當我里面穿著新棉襖，外面套著舊衣服來到小伙伴面前時，我把雙手插在里面的新棉襖的兜里，好讓那鄰居的小女孩看到我的新棉襖。卻發現，她穿的是件紫紅色的條絨上衣，胸前扣子兩側，還有橫邊，比我的新棉襖好看多了。

三十多年過去了，我還沒忘鄰居小女孩那件紅色條絨的上衣，那是那個年代里我所見到的最好看的衣服。

后來，偶然看到了老公小時候的照片，發現他也穿著那種樣式的上衣，胸前扣子兩側竟然還有橫邊。羨慕了我好半天，那可是那個小女孩的夢想啊。于是我硬逼著老公承認他家比我家富有，他的童年比我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