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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，老師一連提問了幾個問題只有我回答上了，受到老師的表揚。打那以后，華玉海總愛找我玩，還幫我做一些家務(wù)活。他在家排行最小，會拉二胡。這是他們?nèi)业膼酆谩Ｋ麄儠瓨影鍛虻那樱�有一些從未聽到過的什么調(diào)子，可能也是什么戲里唱的。除了他家，再除了爸爸，再也沒有人會擺弄什么樂器。這些朋友中，我最佩服的就是他。大隊還讓他到文藝宣傳隊，到各生產(chǎn)隊去宣傳革命文藝。到了我們隊時，看著他們擠在屋里，吃著隊里招待的黃澄澄的大碴子飯和白菜燉豆腐，真叫人羨慕死了。

華玉海有兩個哥哥，都是飯量極大，力氣極大，特能干活的人。他們?yōu)槿撕浪l也不敢欺負他們，他們也從不欺負別人。而他家卻也是最困難戶，最缺的就是糧食。他們的母親說，這兩個人如果放飽地吃一頓，得需要十來個大餅子，或三、四十張煎餅。可這里最好的年景每人每年的口糧也不過四百斤，差的時候只有二百多斤，那里經(jīng)得起這兩個能吃能干不多掙的人吃呢！個人私自種地已被列為搞資本主義，是絕不允許的。有天大的力氣也只能用在生產(chǎn)隊里，卻并不比別人多掙工分和糧食。說實在的，我還不知道苞米骨子是什么味道，只見到過他們的小腳母親，用那雙細鱗鱗的手，握著錘子將苞米骨子細細地砸碎，再放到石蘑上磨成粉，和上苞米面做成餅子，一定不會好吃。

看電影當然是人們最大的樂趣了。到了這時候，二百多人在露天地里，發(fā)電機突突地響著，人們吵吵嚷嚷地等著銀幕發(fā)亮的時刻。后來有了電，很少再用發(fā)電機，電影也多了，這樣，一年能看上幾回。起初有《紅燈記》、《智取威虎山》等，后來有《杜鵑山》、《海港》，再后來是《春苗》、《創(chuàng)業(yè)》、《閃閃的紅星》……

我的生日是臘月二十八，別人都說我有福。快過年了，有好吃的了，這樣的生日能不算有福嗎？母親也這么說。她不止一次，不只對一個人地說起我生日的榮耀：我出生的那天清早，隊里正忙著套車去大隊拉過年的白面，爸爸趕緊把我的人口份補報上，多了一口人，多領(lǐng)回了一斤面。這永遠是我的驕傲，是母親的自豪。而那個參加過解放戰(zhàn)爭和抗美援朝的退伍兵李文增的三兒子，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李和玉的弟弟李和明，只比我晚出生一天，就沒那個福份。他母親好沒面子呢。

過年時隊里是要殺豬的，每家都能分幾斤肉，年三十晚上吃頓餃子，再放掛鞭驅(qū)驅(qū)鬼。我常想，鬼最不敢去的地方應(yīng)是高老二家了，因為他家鞭放得最多。

大概十一、二歲那年冬天，我覺得好幾天沒有看到華玉海了。爸爸說，他家因為欠隊里債太多，在一個夜黑風高的雪夜里出走了，全家都走了，不知去了什么地方。

后來聽說，他們一家逃了黑龍江。

那次，我逡巡在茅草路和田地旁，欲尋當年灑下的汗水；徘徊在李子樹下，想看到它年輪里印著的我童年攀扶的手跡，枉然？茫然？全不知道。

我童年時就讀過高玉寶的書，感到高玉寶的童年活得真苦。現(xiàn)在，想起自己和小朋友們的童年，如果以苦為榮的話，高玉寶要遜色些。

我不想拾回那些蒙朧的歡快和辛酸，因為它給我的仍然是枉然和茫然，可又總是做不到。我曾守著這里十三載的葉發(fā)葉落，又二十三年地惦記著這里的花落花開，惦記著當年的小朋友。與他們相比，無論當初還是現(xiàn)在，我都是幸運的。

這都是真的。

那時的人，怎會想到今天的樣子。(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