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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外婆帶大的孩子，所以從小就跟外婆親。

我的父母是五十年代末去新疆支內工作的，遠離父母，這一去就是四十幾年，等重新回到故鄉定居，反而一切都生疏了，要他們重新再適應，更重要的是─父母已不在人世，他們無法再補償內心的虧欠。

在我的童年生活中，基本沒有父母的身影，我只是在長大后聽他們說，“囡囡是在火車上學會走路的，過鄭州時還跌跌撞撞的，等到上海就已經走得蠻像樣了”，“囡囡在外婆家最乖了，就像外婆的小拐杖” ……

在我童年的回憶中，外婆是我一切快樂的源泉，我有什么高興事時總是第一個告訴外婆，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；我有什么傷心事時只要把頭靠在外婆的肩上，很快就會煙消云散。

外婆有九個孫輩，只有我是她老人家一手帶大的，因為憐惜父母不能在我身邊，她也最疼我，有點好吃的也舍不得吃，背著我的表兄妹們悄悄留給我。

外婆是纏過足的，行走不是很方便，但我一天到晚又吵著要出去玩，外婆就去求鄰家的大孩子帶我出去玩，但她又放心不下，早早就站在弄堂口等我回家，怕我迷路了，怕人家欺負我了，只有看到我平安歸來，她才安心。所以直到現在，我腦海里還常常浮現出這一幕：夕陽下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駐著拐杖站在梧桐樹下，望著遠方，一邊嘴里念叨著“這孩子怎么還不回來”，一邊還在想等這孩子到家后弄點什么小點心給她吃吃。

外婆家在一條小弄堂的深處，外婆喜歡一手駐著拐杖一手扶著我的肩頭在弄堂里走來走去，喜歡鄰居紛紛和她寒暄，她最高興聽到的一句話就是“白家姆媽，外孫女都長這么高了，老好玩的”，這也是她最高興的時候。等我離開外婆去讀書后，每次回去看她，一進弄堂口就開始狂奔，想直接撲進她溫暖的懷抱，每次外婆都會慌慌張張地迎出來，因為鄰居老早就喊她了，“白家姆媽，儂家外孫女來哉！”外婆把我摟在懷里，直說“囡囡又瘦了，想煞阿婆哉”。

一走進外婆家，我就感覺到家了，那江南特有的一點點霉味都使我倍感親切，一直到現在，我都感覺外婆家的老屋才是我真正的家，我夢里還常常回去。

我讀大學四年級的時候，外婆突然腦溢血發作，昏迷后就再也沒有醒來，我卻遠在塞外實習，只能淚流滿面朝著東方哀悼，我剛剛有能力要孝敬外婆她老人家，她卻離我遠去，那份悲傷是言語難以表達的。

外婆走后，老屋就空關著，我也再沒有回去，因為沒有外婆的老屋就不是我的家，但我又常常想回去看看，因為那兒有我的童年，有我外婆的痕跡。等我自己也有了女兒后，我就更想帶她故地重游了，我想給她講講她的老太太，講講她媽媽的童年，我們一定會回去的。